眼泪

在法院待的时间久了，也便习惯了眼泪。却有几个画面，一直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与同事去离县城很远的山村执行。一座新建的房子，一个瘦瘦的男子，一个脏脏的孩子。男子的态度并不和他的体形相符，气势汹汹的样子，尽显他法律意识的单薄。孩子怯怯地躲在父亲身后，眼里满是敌意。同去的女同事试图把孩子带进房间里，担心伤了他幼小的心灵。孩子张嘴骂了粗话，愤怒地躲开。男子一再抗拒，直到同事拿出手铐方才低下头。冰冷的手铐出现时，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在他脏脏的小脸上洗出两道清楚的痕迹，一句话在他嘴里不停重复：不要抓走我爸。那一刻，我的心是凉的。如果没有贫穷，如果没有愚昧，如果没有欺骗，如果没有抗拒，又怎会有孩子脸上的两行清泪？

又有个孩子，法律上，他已成年，而稚嫩的脸上却写满无知。站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他一脸轻松，一脸迷茫。就是这个孩子，站在这里之前，他做着他喜欢做的事，在他嘴里，叫做混。他混得不错，因为父母管不了他，也没有学校里老师的嗦，可以留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头发，可以抽烟喝酒，也可以打家劫舍。法官宣读完判决，一直默默听审的父母哭了，母亲昏了过去，父亲抱着母亲，老泪纵横。孩子高傲的头才低下来，噙着盈盈的泪喊了一声，妈妈。我知道，他们是伤心的，因为一直冷眼旁观的我也是伤心的。可伤心的父母们是否会后悔自己的教育方式？眼里噙着眼泪的孩子又是否会后悔自己的作为？

一对中年夫妇，常来办公室，深锁的眉头，从未见展开过。他们的孩子在一起事故中，悄然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他们看起来备感苍老。另一方也来时，双方并没有短兵相接的紧张，都淡淡地坐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谁也不想先开口。妇人终于忍不住，张嘴想说什么，却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似乎能听见泪滴落到地上时，破碎的声音。她的丈夫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依旧无语。妇人拭去眼泪，哽咽着说，我们也不想要这样的钱啊，我们想要回儿子。另一方终究无法一口气还清赔偿款，惟有摇头叹气，不停地说，我们也不想的。是啊，这样的事有谁会想它发生？然而，生活总是充斥着很多不确定因素，一不留神，或者就会有谁离你而去。

眼泪，换不回逝去的人和事，却能唤醒迷途的孩子。逝去的，逝去了，晶莹的泪滴里，我们能清晰地看见痛苦与辛酸，也能看见后悔与彷徨。如果，我们能看得见自己的眼泪，或者我们能看得见别人的眼泪，亲人的，爱人的，朋友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就能学会珍惜？或者，我们要好好地，抢在眼泪掉落之前，在梦破碎之前，在生命凋零之前，学会珍惜。（08年4月23日发表在泉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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