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清晨是饱满而多汁的橙,切开了,滴下声声鸟鸣。
只恐扰了那份清芬,一行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人声便在这时隐约而现。除了悉索穿行的山雾,难道有人比我们早起?
戴云古道曲曲弯弯的,像是梦的梯子;幽微的世界延展开来,润碧湿翠的,全都是森林的秘密。清新得近乎迷幻的空气中,一对六十开外的老夫妇,草帽、墨镜、拐杖、护膝,双双站在一棵刺桫椤木前。
“你们真早啊!” 我们被老人脸上的专注感染了,不由得纷纷止步。
“是啦,你们也早啦!” 夹生的普通话,有些熟悉,有些陌生,像在哪儿听到过。
“你们不是本地的?”一个念头倏忽闪过,我的语气瞬间迫切起来。
“我们是台湾的,戴云山的对面,在阿里山啦。” 夫人温和地微笑着,亲切与慈美在她的面容里流动。
——是的,果然是!那温软而又夹生的国语,在广播里听到过,在电视里听到过!
印象中,台湾是飘着油墨香的。刚分到手中的新书,噼啪翻开,是美如蝴蝶的片片彩页。一个深蓝深蓝的湖,碧幽幽的小岛往中间一放,隔开了,“日月潭里有个小岛把潭分成两半。潭的一边像圆圆的太阳,叫‘日潭’;另一边像弯弯的月亮,叫‘月潭’”。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温饱还是问题。在幼小的我贫脊的想象里,实在还不懂得唯美而又大气的“日”“月”。我想,一边“汤匙”一边“碗”,“祖国的台湾岛”是一个怎样殷实富饶的鱼米之乡?
后来再次打动我的,便是那首歌了。“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在欢快的旋律里,姑娘扭动着柔美的腰肢且歌且舞,阳光下她的爱情清亮耀眼地闪烁——哪个豆蔻少女不会深深向往?
我还沉浸在邂逅的惊喜与联想中,夫人却已经哼起了这首歌。快乐的音符跃动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与“阿里山姑娘”瞬间交叠——想来歌曲刚刚流行时,她不过一个少女吧?
戴云古道上,我们聊开了。原来,陈先生夫妇来自阿里山下的嘉义县,两人去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今年便兴致勃勃地出游大陆。这次出行,他们准备花半年时间游历几座名山,由于侄儿在德化承包果园,戴云山便成了他们的第一站。
“也不单单因为侄儿啦,”陈夫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幼蕨羞涩地从路边松软的泥土里冒出来,瞪圆了眼睛侧耳倾听。“戴云山与阿里山就隔着一道海峡,是连山上的物种都有很多相似性呢……早就想来看看啦!”
于是,我们谈到了祖籍永春的余光中。夫人告诉我们,听说每当乡愁无法排遣,余光中就去听天气预报,说,“大寒流从那块土地上弥天卷来,这种酷冷吾与古大陆分担。不能扑进她怀里,被她的裙边扫一扫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吧。”
“据说余光中小时候在戴云山下生活过呢!也不知道,当他隔着‘一湾浅浅的海峡’遥望这边时,脑中是不是还有戴云山莽莽苍苍的轮廓?”问话的是我,一行人却谁也没有回答。脚下的卵石布满了青苔,湿湿的,无言地诉说它的沧桑。
“知道于右任吗?”不知过了多久,一路上不太说话的陈先生回头看了看我。
于右任,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那位晚年羁留台湾的辛亥革命者;那位一再叹息叮嘱 “百年后愿葬于玉山或阿里山树木多的高处,可以时时望大陆”的老人;那位留下遗作《登高怀故乡》,让温家宝在记者招待会上朗诵得荡气回肠的老人……
几乎同时,我和陈先生朗诵起了《登高怀故乡》: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
望我故乡
故乡不可见兮
永不能忘
……
天苍苍
野茫茫
山之上
国有殇
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壮之感把我呛住了;一时之间,我们都有些哽咽。虽是春天,却仿佛满山草木都在那个瞬间纷纷摇落!
当然,草木没有摇落。欷声尽,正到顶峰。繁花盛放、新翠盈盈,风起云涌间,万倾波浪倏忽而散,天边转射万丈曙光。被这景观震憾之余,一行五人,缓缓转身向东——
戴云以东,是海峡,是高山,是余光中难解的乡愁,是于右任万古的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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