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看仇英《桃源仙境图》,吃了一惊。山水可以这般流丽华美么?
但见峰峦起伏、飞岩壁立间,白云如练,在谷壑间缭绕漂流;教人分不清是水在山间涨流,还是峰在海里浮游。近处奇松倚斜、古藤缠绕、红桃掩映,三个穿白衣的人临流而坐。一人抚琴,一人低首聆听,一人身倚石岩,陶醉间自在舒臂。旁边贮一提篮童子,似乎也为琴声所感动。
因为通幅是大青绿的,浓重流畅的色彩使整幅画愈发显得明丽温雅。人物在画中比例不大,然而却似神来之笔,使画卷神韵灵动、丰富饱满起来。
大凡丘壑入胸,山便不再是单纯的山,水也不再是单纯的水。它多少投射了主人的志向与际遇。关于仇英的生卒年月,各种说法以不一,50出头即过世,这个说法却是一致的。那么他便始终年轻,从不曾有过苍老了。他与沈周、文征明、唐寅齐名,并称“吴门四家”。想来作此画作之时,他必是年少得志、才子风流,胸中丘壑成了笔下丹青,便如年少时的理想,是那般的富丽丰美;而色彩衬托之下,人生更显其自在风流。
而看江参《千里江山图》,却别有一番感受。画中有山有林,峡谷中有静谧的寺院;有水有桥,港汊中有荡漾的渔舟;还有时断时续弯曲的小路,山峰烟云笼罩,水汀沙洲淡远。卷末则有元鉴书博士柯九思的题辞:“观此图可以解烦怡神。”
画是好画,柯九思的题辞却使我很难过了一番。真能“解烦怡神”么?——看江山千里、气势浩荡,在宽博深邃的大自然景色中,心胸便也豁然开朗么?然而,在山水浑然、微茫一片中,我感受到的,却是相形之下人之渺小,从而顿生无奈之感。细看画作中峰峦交叠处,却如眉峰攒聚,更是使人懮郁不得释怀。
抽刀断水水更流。便是曹操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可吟到心深处,笔峰一转,还是“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记载中江参平生甚不得志,晚年被召到临安,在受皇帝召见的前一天晚上死于客舍。想来柯九思亦是心有烦忧、寄情山水,方才与江参“于我心有戚戚焉”罢?
最喜欢刘松年的山水画作,每看都会心一笑。醉僧解衣袒胸,执笔题绢于苍松之下(《醉僧图》);猿猴树上摘果,扔给树下翘首袖接的童子(《猿猴献果》)……不知刘松年生平如何?想象中当是个豪气之人,大碗喝酒,大块嚼肉;心中无我,方能热爱自然、享受生活。
最喜他的《四景山水之夏景》,榆柳成荫,前庭开阔,水榭建于荷塘之中,人坐堂中纳凉,旁有小童侍立。山是真山,水是真水,但看浓荫蔽日,远山浮动,而荷塘中凉气浸润,那一份开阔、朗润与葱茏,竟使人如身临其境,似有山风吹来,似有蝉鸣高唱,心气也都跟着无限舒畅起来。
想来真正的人生,当是胸中无丘壑的。眼中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该是怎样的开阔清明,自在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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