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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境

《青青戴云山》  2005-04-14  09:19  叶恩忠  阅读:

站在山巅,脚下云雾缭绕,远处的闽中第一高峰戴云山在雾岚里匍匐着。一阵天风吹来,让人倍感天宇的浩茫、大地的辽远。在来德化之前,我并不知道此地还有一座九仙山。现在,九仙山给我的第一印象自然就是它的高峻了。主峰北侧有一块岩石,傲踞绝顶,直刺苍穹,上刻“只有天”三字,算是写尽了这种高峻的气势。但是,除此之外,九仙山还有何玄妙之处?我环顾四周。但见树不古老,峰不奇谲,也无如练飞瀑如弦流泉。兴许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罢了。在绝顶啜饮秋的寒意,看杂树临风,野草漫径,乱石嶙峋。我甚至觉得这九仙山有点儿荒凉,古人凭什么把它誉为“中土蓬莱”的呢?

从山顶沿着山脊步向西南。路是土路,两旁依然是稀疏的杂树,倒是茅草灌木长得异常茂密,景色也依然是天高地远里透出莽荒气象。沿途排列的岩石渐渐多了起来,它们除了留有岁月洗礼风雨剥蚀的痕迹以示沧桑久远外,并无多少炫巧奇特之处。倒是那上面的摩刻使我惊异。先见到一块稍圆略平的岩石上刻“明镜”二字。显然是从岩石表象出发的但求形似的俗想。又见一组岩石,它们并不十分高大,只是依序相挨相倚着,上面竞刻着“大千世界”四字,这种点睛之笔,不知道理何在,甚至有夸大其辞之嫌。再往前,斜在路旁的岩石上,有一个宽近一尺、深六七寸的小坑,坑底有水,总那么浅浅的,久旱不竭。但是,把它称为“仙井”,仍让人觉得小题大作。天下少不了好大喜功之人,难免要干出些牵强附会之事,我只能淡然一笑。当然,我始终没有掐灭一种信念,这九仙山一定有值得一看的所在。大凡佛道同在的山岳。必定潜藏着大彻深悟的东西,也许对游人来说,缺少的只是发现。华夏历史悠久,先人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每一座山川,镌刻下殊异的人文景观。可以说,神州之内,那连绵起伏的山峦,显露也罢,藏掖也罢,峻拔也罢,清秀也罢,还真没有几处不值得登临一游的地方。

又走不远,路侧岩壁间现出一座石室。那是几块岩石随意堆砌而成的,洞中仅能容一张床大小,洞顶上刻“天然室”。读之,心中突有一缕清风拂过,我觉得这三字有着不事雕饰和夸张的朴实自然,以之为石室名,贴切雅致,又禅意尽显。进到洞中站定,一股清凉和静幽袭来,一路的疲倦和浮躁便去了几分。有人这才说出九仙山开山祖师邹无比的事。传说。邹无比唐开元年间到此修真,此洞即他的坐禅地。唐开元年间,那是什么年月,距今一千二百多年啦,他一个人在此趺坐定禅?再看石室一眼,我立即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孤独寂寞和被荒凉窒息的恐惧。

按说德化开埠不算晚,作为瓷都闻名久远。但是,尽管在新石器时代已有釉陶、印纹陶的烧制。这个瓷都也只是在唐代才初具规模,到宋朝进入兴盛时期,有了漫长发展后的繁华。也就是说邹无比上山弘扬佛法的当年,德化尚掩藏在闽中群山的深深皱褶里,饱受着幽闭和荒凉,九仙山更是人迹罕至的莽荒之地。我无法想象,邹祖师如何能在那样的环境里过得下来,平心静气地独享天籁,并自甘把一生囚禁在山中。

据遗迹考证,邹无比的活动范围多局限在从南坡的天然室到北麓的摩云洞九仙山的峰顶一带。那正是荆棘漫径、野兽出没、风雨骤烈的最险恶的所在,无从考证的是不知他在山上这么一呆就是多少个春秋。后来山上路径方便了,香火炽旺了,游客就多了,人们在乘兴赞美九仙山景色至佳绝妙之余,总会感叹出家人真会享受。专找天下的好山水过日子。我却料定当年的邹无比的日子一定万般清苦。餐风饮露,独挚雷霆,更要在精神上自我排遣,非一般的毅力所能承受。不可否认,九仙山是有好景致的。由于气候适宜,山上花事就格外纷繁,就有不少文人墨客吟诵过九仙山四季树绿花艳,尤其春季,红白紫黄,花开盈野,当地诗人喻之“百里晓雾泛紫,万顷朝霞映绿”。这对今人又如何?当代人更乐于现实的物质享受。而不愿为抽象的精神归宿分心。山上那一份长久的寂冷苦寒,又有几人能熬得住?赏花并不能替代其他形形色色的享受,谁能舍弃远比花事更为精采的生活?一切的赞美都显得那样虚伪。在福建另一座名刹崇福寺,我遇到几个年轻貌美的尼姑,她们坦率地表露,平时在寺里要没了电视、VCD什么的,那日子真是难熬;最好能常进城逛逛街,看看电影;如果有合适的对象。结婚还俗也在考虑之列。时下是有一种向往山川野岭的热潮,但大多是出于旅游休闲、锻炼健身的需要,偶尔有胆大气盛的,是为了满足探险的一时兴起。真叫人在山上一辈子就那么孤独寂寞地过下去,又有几个能平心静气不愠不躁呆一生?把它视为人生追求的一种境界的,更是寥寥。

邹无比做到了。据明、清版的《德化县志》记载,天然室相隔不远有九仙洞。群仙常在此聚会娱乐,日奏“广乐”。仙乐飘飘,何其美妙。令多少人心驰神往。一心坐禅的邹无比居然“厌之”,一气之下,将洞内一形似仙界张果老的巨石,雕刻成了弥勒佛,从此群仙俱去,仙乐遂绝,九仙洞易名弥勒洞。我们出天然室,穿过狭窄的“云路”。果然有弥勒洞。洞中果然有弥勒石像,虽经千年风化,简捷的线条依然清晰。石像弥勒并非惯常所见到的大开笑口的模样,神态异常的平和平静,半阖的双眼一无所视。我想它一定寄寓了邹无比全部的佛道禅悟。我忽然对邹祖师有了些许理解。在他的心目中,九仙山身处的那一隅,已是世界的全部,自己生命的全部,此外种种。皆不屑一顾了。

此时,回想起一路所见的“大千世界”、“彼岸”等等摩崖石刻,方知实乃大手笔也。曾经在这里修炼的先人把这里的一岩一石一景一物。一一点化了,他们把宏阔无比的大千世界浓缩于栖身的那一片山坳,又在狭窄的空间里营构并领悟博大的天地,使心灵得到山风天霖的滋养,使生命进入超凡脱俗的境界,一种凡人难以企及的纯净而崇高的境界。就在零零散散的石刻字句里,竞潜藏着一个完整的禅思体系,它们是邹无比及其后来者们集体无意识的体现。在邹无比坐化一百多年后,唐代另一高僧陆无晦来到了九仙山,并留下了有文字可查的九仙山第一首咏诗,诗云:“颇知闲岁月,云水共开颜。”看来。他的佛心与邹无比该是相通的。

我不由游兴大增,并把观览胜景的兴致更多地转到了开山僧邹无比身上。关于邹无比的文字记载极为粗略,只说他唐初生于沙县梅列,唐开元丙辰年坐化,由他的徒弟建成九仙山第一刹灵鹫岩寺。仅此而已。但这又何妨?千余年间,多少人事都已湮没无闻,邹无比也早已化作尘土,但时至今日,凡到九仙山的,总还会提及邹无比的姓名,甚至向他顶礼膜拜。那灵鹫岩历尽岁月的风雨,依然很沧桑地站着,大可视为一个永恒的象征。后人看到一千二百多年前的景物,突然会勾起对遥隔千载的某个人的缅怀与敬仰,进而引发对前生来世的沉思默想,感悟世道人生,那个人真是何等了得。而这一切是邹无比当初所不曾料到的,更不是他所祈求的。他一心所想的只是进入自己所期望的那种境界。应当说,人类向往着进入某一种境界,是文明开化的一种标志。佛境、禅境的构想,出于宗教理念,显得过于缥缈。人类将更为实在的至高境界设为圣境。而何为圣境·圣境又何在?则一直困扰着人类。

出了弥勒洞。从众岩石中寻路出去。蓦然回首,一眼望见高高的崖壁上有“圣门”二字,顿觉整个心魄被摄了去。入圣之门,意即由此进入即到了圣地或圣境。难道真的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进入圣境?我们一直在社会领域里寻找圣境,以文化、伦理建树排座次,比如,曾把孔子、孟子尊为圣人、亚圣。孔孟的入世思想,太过沉重,让人难以负载。他们都偏重于社会的研究,而对于自然界的存在却甚少关注,这不能不说是他们学说体系中最薄弱的一环,乃至最明显的缺陷。在人类开发文明的初期这个缺陷尚可宽容。可是,终有一天,人类会发现,能在最简陋最朴素的自然环境里最有滋味地活着,无论多么莽荒,都不感孤苦,他才是圣人兮。社会形态终因高度发达而走到了尽头,回归自然才是所有生命形态的必然归宿。有勇气谢绝尘世万千诱惑,怀抱一颗不可纷扰的心,让你独处而能自自在在,怡然自得,即超然进入了圣境。这也许正是不留一言在人间的邹祖师所要昭示后人的。

有此悟道,便觉得不虚九仙山之行。下山途中,众人一路争论着九仙山的玄奥究竟何在。我自闭目养神去了。

[叶恩忠,著名作家,《海峡》执行主编。著有散文集《独步心灵的旷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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