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子(1972年)之秋,与德化、仙游诸友人约登石牛山。农历八月十四日下午,抵达山南麓枣坑村,歇息于张国明同志家中。张老太太知道来意,即忙着蒸制白粿以作干粮。夜半造饭,二时登山。
在月色朦胧中,仰视石牛山山巅,山与天连。一路上时闻“呼—呼—”之声,如从地底发出。山巅石牛隐约可见,如不胜负重而“吴牛喘月”,不禁会心发笑。
山上几乎没有路,有时浮云掩月,或遇上山峰倒影,就像入地府,暗中摸索,气氛阴森。全赖张君披草觅径,才得鱼贯而上。露水甚浓,同行者个个胸部以下衣服皆沾湿。然搜奇猎险之心、争强斗胜之志方盛,一路谈笑风生,把寒冷和恐怖全置之度外。
过张公庙残址后,山势更陡,石更奇,路更险。有的石峡靠架板踮脚而过。有的断崖靠岩壁间凿穴跃跨攀崖而上。所谓石牛,就是山巅这座巨岩,呈卧牛状,头微仰,有眼有鼻、逗人生趣。还有天然石盆数口。传说这里叫演法台,是张、章、肖三公斗魔处,石盆是磨剑洗手用具。
山巅寒气逼人,七个人不约而同地聚合一起,背靠背取暖;再把备作坐卧用的塑料薄膜围裹一周以御寒。时正好四点正。大家七嘴八舌,打破荒山寂静,然过了一阵,声音渐寂,月色渐弱,天色渐暗,无以御寒,便取出干粮咀嚼,耐心地等待着日出。
天公作美,碧空万里,远山轮廓分明,薄雾仅遮至半山。四时半,东方渐露鱼肚白,远望白云朵朵,悠悠荡漾;继而越聚越密,不知从何处泛起,竟汇成云海。汹涌澎湃的云海越聚越浓,越涨越高,随气流向山巅涌来,如滔滔海浪。怒涛翻腾。始而以为奇,继而生疑,会不会把大海误认为云海,直至阵阵白云从身边飞,才松一口气——果真是云海。然而云这样浓,气流这样急,又恐惧人会不会被云涛卷走……
疑惧之心未释。东边极目处的山峦,倏忽出现一条银蛇飞驰而过,一闪即逝。接着来回数次。天上的云朵呈玫瑰色,数道蓝色的光,从东向西,呈弧状横亘天空。转瞬间,闪动的银蛇变成了金龙,又是一阵忽闪忽闪地来回闪动。霎时,东方上空变成火海,山峦后面露出一道红眉,红眉渐渐变大,象切片的西瓜、象半球、象圆球。这红球分成三段,上段鲜红、中段紫红、下段艳红。只见,红球浮动三下,一跃而出山峦,浮在云海间,顿时,海天一色,一片通红。天上飘游的云,如狗、如兔、如狮、如象、如骏马、如麒麟、如罗汉头陀、如苇叶扁舟……都象着了火似地往前飞奔。
红日渐渐升高,颜色逐渐淡褪,看呆了的友人,这时才转过气来,赞美大自然的造化这样神奇无穷,大声叫嚷着呼啸着跳跃着……
一声惊呼,把所有的人都唤转身来,另一种景象把我们都吓呆了。原以为日出的景色已看完,哪晓得背后还有变幻莫测的奇观。阵阵升起的水蒸气,因日光的照射不同,象一座迷宫,消恍迷离,令人目眩。阳光照射面大的山谷,七色霓虹变成万条龙蛇,蜿蜒飞升;阳光照射窄的峡谷,一条条如水晶宫的璀璨的顶天柱;阳光照不到的山峰背影,阴影绰约,如群魔狂舞,令人瞠目结舌,语言失去功能。远处重峦叠嶂,磅礴峥嵘,明暗相间,红绿交错,这种天然图画,那怕是古今最伟大的水墨画大师的杰作,都会相对逊色。要是没有一转身,几乎失去又一个奇妙的世界。
呵!多少人赞美海上日出的景色,多少人描绘泰山观日出的奇观,我亲身领教过,都没有在石牛山巅这样如醉、如痴,兴奋不已,眷恋十余年,仍然历历在目。
[傅金星,史学家,原泉州市志办特邀编辑,已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