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明时德化流传有一首《天下无山高戴云》的歌谣。当时,诗人们的唱和中便常以此为起句,如田一俊的“天下无山高戴云,低吟犹恐九天闻”;秦落的“天下无山高戴云,闽南保障帝乡闻”;郭维举的“竞说无山高戴云,山光云气两氤氲”……
初读之下,颇不以为然,甚至还有几分不舒服。试想,将一座只有一千八百多米的山峰比过天下群山,口气未免太大了些。这样写,不说是无知,也属于夜郎自大之类。况且,闽境之外,崇山巨峰,何止千万?而真正知道戴云山的又有几人?
明代大旅行家徐霞客,曾有三次入闽的经历。明泰昌元年(1620年),徐霞客第一次入闽探访仙游九鲤湖。实际上,九鲤湖所在的万山之巅就是戴云山脉向东延伸的部分,且与戴云山的第二高峰石牛山更是遥遥相对。然而,尽管徐霞客的足迹印满了万山的九漈瀑布,却始终不知道附近有座戴云山,以致擦肩错过。
无独有偶。此后十年间,徐霞客又两度入闽,两次选择的路线都是经沙县、永安、漳平南下,绕过戴云山西麓而行。
我便为戴云山而遗憾。
我甚至还想,也许正是因为天下无人识得戴云,德化士子才有这样慷慨不平的歌吟。
然而,当我身入戴云山脉,游历了九仙山和石牛山后,对“天下无山高戴云”的诗句,却有了更多的理解。
我曾在九仙山的顶峰“尺五天”眺望过戴云山主峰。那完全不是一种骇世惊俗的模样。雄浑的山体,庄严而静穆,群山拱立,衬托得主峰格外峭拔。此时的九仙山顶,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然而戴云山峰却依然云雾缥缈,看不清它的面孔。说它高过天下群山,固然是诗人大胆的想象,又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景仰?
与其它山峰不同的是,戴云山总是把自己最美的部分藏在顶峰,而且终年以云雾遮绕,世人不费脚力。是无法领略到奇石胜景的。比如九仙山的山顶游览小径,那林林总总的石头造型,让人恍如步入古希腊和古罗马的艺术殿堂;而石牛山的石头,那雄健的气势,那不加掩饰的原色,既是对一种生命状态的诠释,更是一首自由奔放的壮歌。
由此我曾发奇,设若把戴云诸峰放在华北平原抑或中州大地,那将怎样?尽管那里的一座小土堆也比戴云山现在的名字响亮。退一步说,就算是放在福州、厦门、泉州的近郭,境况也就迥然不同。实际上,许多名声震天的风景,看过后才觉得不过尔尔。它们的显赫,只是由于所处的位置使然。更何况,名山也要名人捧,那是一种类似于包装和广告的效果。
同样道理,名噪者未必如实,位高者未必德高,而草野间未必没有经世之才。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天下无山高戴云”。当然是一种夸张和美化。但这夸张里,能不能说,既有邑人对戴云山钟爱之情。也隐隐含有对命运不平的抗诉?
不过,我总以为,知名显世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即以山水而言,藏在深闺人未识,或许有些遗憾。但若被作为“风景”发现,其结局却往往未必佳。当游人纷至沓来。山水则在人为的无情幽囚中渐渐失去天真的本相。
戴云山之不求闻达,多少保留了自己的个性。
一句“天下无山高戴云”,不禁令我低吟再三。个中况味,岂是我辈枯文涩句所能传达?
[黄文山,著名散文家,《福建文学》主编,著有散文集《四月流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