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收听天气预报的时候,总会想起云雾缥缈中的九仙山。
九仙山矗立于闽南平原,是戴云山脉的第三高峰,海拔1658公尺。在道教传说中,上仙、高仙、大仙、玄仙、天仙、真仙、神仙、灵仙、至仙等九仙居住的地方称太清仙境。这里有无仙踪胜迹,不可稽考,但山上有千年古刹,摩崖石刻,密林幽径,岩洞石窟,清泉飞瀑,确实令人流连忘返。自1955年在仙山极顶建起九仙山气象站,十多名新中国第一代气象员,餐风饮露,耕云播雨,准确无误地测报数以亿计的气象数据,在人们心目中,他们就成为神通广大的仙人。
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们驱车上九仙山。车子在山间公路上盘旋了两个多小时,抵达主峰岩下,我看到白云深处有几间石头房子,那就是我神往已久的九仙山气象站。气象站后面,一块直插云霄的岩石上。刻着“只有天”三个大字,朱漆闪亮,赫然耀目,引起我神思遐想。我攀过黄山的“天都峰”,登过泰山的“玉皇顶”,还上过武夷的“天游峰”和峨眉的“光明顶”。这些奇峰绝壁的雅称都带有佛学仙家的玄意,一看就是骚人墨客们想出来的。而这“只有天”,却直露浅白,豪情万丈,显然是为气象员而命名的。他们长年累月生活在高山极顶,云雾在身旁缭绕,飞瀑在脚下飘逸,星星在头上闪烁,朝霞从怀中升起,把他们的住所称作“只有天”,可是再浪漫再恰当不过了。
我走向气象站,只觉凉森森的气流扑面而来,太阳与我忽然拉近距离,阳光像月光一样柔情似水。有几株山茶夹道伫立,洁白的花儿开得孤寂香得高贵。我竟也有些飘飘欲仙。这时气象站的林站长迎了出来。这位五十多岁身材精瘦的汉子,双鬓凝霜,满脸沟壑,好似一座风刀雪剑镌刻出来的青铜雕像。他领我们沿着一条陡峭的小径,拾级而上,登上气象站的观测台。这观测台其实是从顶峰延伸出来的一块巨大的石头。有篮球场大小,四周圈上铁柱栅栏。我凭栏远眺,顿时觉得“一览众山小”。山风叫我衣袂飘飘华发冲冠,云雾把我裹入天上宫阙万里虚空。再俯瞰脚下,只见深渊幽谷之中,险峰千嶂,翠峦万叠,尽在轻云薄雾中时隐时现,像大海波涛似地不息涌动。要不是看到观测台上竖着风向仪和避雷针,安着雨量计和测雾仪,我会恍然觉得站在一艘巨轮高高的船头,正行驶于浪谲波诡的大海上。
九仙山背靠大陆腹地,东临茫茫东海,其气象情报在我国与东南亚地区都有重要价值。这里的气象站不仅是福建省惟一的天气预报指标站,而且是国家的基本站和参加亚洲气象情报交换的台站。气象员们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不论寒暑,不分昼夜,他们的双耳都捕捉着山上的风声雨声,他们的双眼都凝视着天宇的风云变幻。
林站长告诉我们,九仙山上的气候十分恶劣。山上八级以上大风天数每年平均高达203天,仅次于吉林天池气象站;雾天每年高达300多天,仅次于四川峨眉山气象站。冬天冰天雪地,连水管里的自来水都冻结成冰,他们得采集洁净的冰凌雪块融化饮用。春天大雾蔽天,阴雨绵绵。屋里水汽弥漫,凝成水珠子,从柱子上墙壁上往下滴落。床底屋角就长出蘑菇和青苔。要是遇上冷雨寒雾,电线上的雨水雾水凝结成沉重的雨凇和雾凇常常把电线压断。他们就得自己发电。山上风大高寒,养牲畜、种蔬菜都是绝不可能的妄想,而从气象站到山下最近的乡镇,也得走二十多里山路,因此他们一年四季很少吃到蔬菜水果。遑论鱼肉海鲜,常用腌菜咸鱼下饭。
这里的生活与繁华城市显然存在极大的差距,我深感不安地感叹道:“你们太辛苦了!”
“习惯了!”林站长说得轻描淡写。
这是气象员们挂在嘴上的口头禅。说起山上的冷清寂寞,他们回答,“习惯了!”说起与妻子儿女离多聚少,他们回答,“习惯了!”再说到有个头疼脑热的不能及时看医生,他们还是回答,“习惯了!”惟有一提起夏天的雷电,林站长脸上的神色才顿时凝重起来,“可怕,太可怕,九仙山的雷电!”他把这话重复了两遍。
九仙山夏天多雨,多雾,其主峰又是这一带的最高峰,自然成为雷电高发区。当大块大块积雨云汹涌而来,阵阵雷声随即在他们身旁炸响。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最需要他们的时刻。气象员听到第一声雷鸣,看到第一道闪电,他们就必须仔细记录,并即刻向有关气象台站发报。飞机在高空飞行。船只在大海航行,其安全系数与高山气象员们息息相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气象员就是这样把平安吉祥献给人们,把艰苦危难留给自己。就说眼前这位林站长吧。他在九仙山已经工作36载,他的老母盼他回家团聚,从五十多岁一直盼到耄耋之年。
林站长永远不能忘记1967年7月20日——那个惊心动魄的日子。那天,一片积雨云突然以“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向仙山极顶逼来,气象站立即成为漆黑一团的世界。正在吃午饭的气象员马上放下饭碗奔向各自的岗位。一阵滚雷敲打得屋顶上的砖瓦卡啦啦作响,震慑得主峰上的巨石簌簌颤栗。气象员赖开岩披上雨衣,打着手电,登上观测台抄录气象数据。一个惊雷猛地炸响。把他劈倒在地,烧焦了半边躯体,他成为中国气象界第一名烈士,年仅29岁。
“当年赖开岩就在这里倒下。”林站长神色黯然地指着风向仪下的一片青草地。
山风骤起,风向仪的叶片在空中轱辘辘旋转。忽然,蓝天远处有一片白云向气象站上空飘来。这片白云玄妙极了,也神秘极了,其前部圆圆的,好像人的头颅,中部长长的,像是人的躯体,两旁还有两片灰褐色的雾霭像展开的羽翼。我恍然觉得,这云块竟变幻成一个披着雨衣的巨人,悠悠飘来,又徐徐远去。刚刚听过赖开岩悲壮故事的人全都怔住。我想,那个年轻的生命并没有猝然消逝,他也许已经羽化成仙,和九仙山上的九仙们在一起,和气象站的同事们在一起,至今仍时时向全国全世界测报着变幻莫测的风雨雷电。
像仙人模样的祥云翩然消失后,我们头顶又是一片瓦蓝的天空。林站长说,这样的好天气在九仙山是极其难得的。这让我觉得有点遗憾。因为主人所说的狂风暴雨、密云浓雾、惊雷闪电、雪地冰天……的景象,我们都无缘领略了。但是,我注意到在仙山极顶,乔木和灌木怎么也长不高,稀稀拉拉的几棵马尾松,苍老矮小,委屈懊丧地匍伏在地面上。放眼天宇,寻不到一只飞鸟,俯瞰脚下的深谷,才好不容易看到一只鹞鹰,展开钢铁的双翅,战战兢兢地在山腰间滑翔。由此,气象员们生活的艰苦也就可见一斑。
气象与我们的生产、生活关系密切是人所共知的。小到我们出门该不该带雨具,上幼儿园的孩子该添衣服还是减衣服,大到抗洪防旱,春种秋收,渔船出海,飞机航行。卫星上天……哪项关系国计民生和人类命运的小事大事能离开气象观测?然而,一早一晚,当我们舒适惬意地坐在电视机前收听天气预报的时候,有多少人会想起那些坚守在高山极顶的气象员呢!
走下观测台石径的时候,我一步一回首,久久仰望那块耸立在主峰之上的倚天巨石,和镌刻在巨石上的三个大字:“只有天”。九仙山的气象员们是平凡朴实、默默无闻、不见经传的,但是,他们生活的立脚点却高与天齐。他们探手可及的,是日、月、星辰,他们长年为伴的,是云、雾、山岚。他们时时关注的,是风、雨、雷电。他们脚蹬高山,头顶蓝天。他们拥有一个多么辽阔高远的世界。
[季仲,著名小说家,福建省文联副主席,福建省作协副主席,著有小说集《胭脂雨》、《沿江吉普赛人》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