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不吝，丝丝缕缕撒下来。
有个人站着，站在一座本就极高的山上，向远处另外一座更高的大山作深情的凝眸。
草木的低语，林鸟的噪鸣，纷纷止歇。——这个人觉得，那山，也正以一种慈祥、宽和、充满智慧的目光望着他。
人看着山。
山望着人。
人山相望，这是一种剔除了人与自然的物性、一种非物性的心灵才能感知、一种只有感知者方能解读的对视。
对视的当儿，远远近近的空间维度中，见不到半点飞扬的纤尘，连秋天的云空也格外地高远、格外地澄澈，高远、澄澈得仿佛都能望见天穹的终极。
这座本就极高的山叫九仙山。
这个人站立着的地方是山的巅顶处。似路非路的路旁有一巨石，上面镌书着“只有天”三个钢横铁竖的大字。那三个大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时时都在证明自己的高度。
无须证明。
九仙山的确是高。高得脚下的云雾仿佛都氤氲着仙气。
但，一切的一切，永远都是相对的。就像现实生活中，此时此地的高人。在彼时彼地，可能就是高人中的矮子一样。九仙山在德化，在这一拥有山的庞大群落的县份，高是高矣，可就海拔而言。却次而次之。要不然，也就不会此时此刻这个人站在这座本就极高的山上。与另一座更高的山如此亲近、如此专注的对视。
对视着的人不语。
对视着的山无言。
不语的人是我。我是谁？我是芸芸众生中十分不起眼，但有苦有乐、有爱有恨、不亢不卑、不媚不俗的凡夫俗子。
无言的山是她。她是谁？她是一座巍巍然耸向云端的山，一列连绵几十上百公里的高大山脉。
此时此刻，我所面对着的，正是这一高大山脉的头部——海拔l856米，人称“闽中屋脊”的主峰。
山脉者，朝一定的方向起伏、延展，脉络似的山也！
但在我眼里，她又不是山，或者说。不仅仅是山，不仅仅是地理含义上的那种山，或者说，压根儿就不是山。
不是山、不仅仅是山、压根儿不是山的山是什么？
是一位有着博大胸襟和崇高品性、可亲可敬的红颜！
这可亲可敬的红颜，姓戴名云。
——此属戏语？
不！凡夫俗子不是不知道：山，本是没有姓氏的。但，你知道戴云山是一座怎样的山吗？
且让我们打开南中国福建的地理图册，从那标注着各种地形地貌符号的纸页中。去作一次简单的索解
——
在素有“东南山国”之称的福建，共有呈东北——西南向展布的高大山脉两列，戴云是其一也！
两列高大山脉中，西列武夷山脉蜿蜒于闽赣边界，东列戴云山脉斜贯全省中部。
斜贯全省中部的戴云山脉与东南海岸平行，山呈凝固的滔天巨浪状，虽无声，但崴嵬绵亘的非凡气势，却比大海之波澜壮观百倍，那一浪高似一浪的静态韵律，仿佛是大自然中一部美奂美仑的绝唱，令多少远远近近的来者叹为观止！
——难道这就是戴云山的非凡之处？
不。要知道，在中国，客观地说，就“相貌”而言，比戴云山更妩媚、更俊俏的高山峻岭多着呢！
但“相貌”是衡量一座大山与否非凡的唯一标准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戴云山，绝对有它不同寻常的地方！
在哪？还是让我们再一次细细研读那标注着各种地形地貌符号的纸页吧——
戴云山的东北侧是闽江。
戴云山的西南侧是九龙江。
戴云山的腹部是晋江。
——这就是说，戴云山，这闽中大山带，在静默无声的岁月中，日日夜夜，像串着珠链一般，串着三条血性的河流！
——这就是说，在这三条河流中，不管是原本就是她膝下的儿女的晋江。还是位于它的东北、西南两端的闽江和九龙江，都直接、间接地接受了它的乳汁的喂养！
——这就是说，从或生或养皆是娘的角度论，戴云山，实乃闽江、晋江和九龙江的母亲山也!
实乃母亲山的山，实乃三条血性河流的母亲山的山，是普普通通的山吗？
——这，就是我读这座母亲山时读出姓氏的全部理由！
——当然，戴云山让我肃然起敬的原由并不仅就这些。
我不讳言，在人山对视的最初时分，想到我所凝眸的母亲山那样劳苦功高地哺育了她的儿女，而她的儿女又那样劳苦功高地哺育了河流两岸的子民，可子民们呢，不要说称颂，不要说赞誉，在许多岁月、许多场合里，有时甚至忽略了她的存在，这是为什么呢？！
我在对视的过程中，发出了这样的不解和疑问。
戴云山以她无言的静默作答。
沉思良久，我终于从那静默的作答中，读到了她自心底发出的一种恬淡的微笑。我知道那微笑的全部含义。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就像现实生活中，多少终生操劳，为自己的儿女哪怕燃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滴灯油，也依然无悔无怨的母亲一样，戴云山并不在乎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阵颤栗！
——为戴云山的气度和品性？
——为自己莫名的卑微与渺小？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正了正步子。
我挺了挺腰杆。
站在本就极高的九仙山上，我屏心静气。继续向远处更高的戴云山作深情的凝眸。
人看着山。
山望着人。
远远近近的空间维度中，没有半点飞扬的纤尘。秋天的云空高远、澄澈得仿佛都能望见天穹的终极……
[史赋，原名叶梓赋。泉州市作协副主席、泉州晚报副刊部主任。著有诗集《南部风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