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跌进了千山万水之中，旋即被暮色匆匆吞没，坐在车上，灼灼的心情不知几时竟已怅惘如冥——又一个日子从我手中逝去如飞。
“那里有棵千余年的樟树，要不要过去看看？”沉默中有人问了一句。
“古樟王——美湖神木。”一种蜻蜒振翅般的亢奋旋即撞击我的心扉，渴望和好奇燃烧了我蕴积已久的情感。儿时即知樟木有灵气，可雕做佛像，接受人们的顶礼膜拜。而读过陈志泽先生的《美湖神木》一文，对古樟更是心驰神往，同时。心里也拧了个结——一个十余世纪生生不息的生命究竟蕴含着多少沧桑，多少钟灵毓秀?远远望去，树冠翼然如亭、凛凛屹立，俨然是一本古籍或是一阙宋词，如此的熟稔，却记不起在哪里读过。而就在我惊鸿一瞥之际，古樟树傲然迎我于咫尺之间。
不，不对！千年的古樟树应是遗世独立的老者。所住之处纵非风水宝地，也应远离喧嚣人世，独对涧水潺潺，鸟语花香。莫非它早已知道我们此番的登临，有意在此等候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下了车，顿觉有种野外的馥香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超逸的神异。在这里一切言词都已丧失——“此时不能说，开口便是错”。凝眸仰望，所谓的仆仆风尘顿时浑忘殆尽。默对一“亭”子蓊蓊郁郁的世界，心便惊喜不已，行步亦轻轻，绕石碑、踏石阶，而后靠着粗糙龟裂的树干，看天，看水，看远山，看周遭之诸物。
风自山那边涉溪而来，柔柔湿湿的，触之即浑身凉沁。风中幽然有细碎绵恬的波声，溪边有人浣衣，看旁边，还有一个人陪着，打着水漂，说着话儿。缥缥缈缈的声音，便知这小溪边又要多了一个令人心醉的故事。
突然，我觉得来得并非时候，来时最好更深露冷，有“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村墟夜眷，复与疏钟相间。”这时，莹莹的月儿从山际殷勤地望了过来，清亮亮的月光宛如仙家的拂尘，拂去白天的劳累，漫将古樟抹得俊逸而年轻。倘若数人一起席地而坐，把盏临风，击掌和歌。“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倘若独自前来，独坐树下孤冢，默对所伴之石，所邻之老树，之残月，任由意念恣肆回旋。此时，纵是顽石钝根，也有万般去来之事汇涌心头，有忧伤，有喜悦；有天上的重逢，有人间的留恋；有未竟的事业；有将实仍虚的愿望。
转眼间，暝色愈发苍茫。苍茫中遒劲的树干竟变成哲者的剪影，安详而深沉，对我万千的感慨毫无所动，幽寂依然。哎！到底是披历千载风雨的老者。
眼见同伴都已离去，我遂转身，铿然一掌击在树上，然后不置一词，管自走向那驳杂喧嚣的尘世。走上那筚路蓝缕的双旗山之路。
上了车，隐隐有轰轰巨响不绝于耳。我未回头，即知那并非其它，只不过是千年的一记拍掌撞击远山的回音。
[谢文清。德化县文学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