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瓷都回到我居住的城市里已是傍晚时分了。我第一个动作就是小心翼翼地打开提包拉链,把几枚卵石请出来。这几枚卵石爬满了绿意盈目的青苔。在灯光下闪动晶莹的光泽。我找来一个古色古香的瓷盆,把它们摆了进去,浇上清水。
这几枚爬满青苔的卵石是我从丛林深处带回的。晚秋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我们的匆匆行迹,我们先是穿过一片草地,草地过后就是交柯蔽日的小路。我们明显地放慢脚步,踏着深厚柔软的腐殖层,不时拨开挡在眼前的葛藤。一些倒下的树干已被蝼蚁啃食得古意盎然,青苔又覆盖其上,宛如斑驳陆离的青铜器。阳光的力度愈见软弱了,穿透厚厚的叶片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林间的清凉明显起来。
我们要看的“龙泉洞府”,不过是几方巨石倾斜倚靠形成的空间罢了。不过,在这时,我看到了鲜莹的苔藓,不禁驻足良久。
一条清澈的深山水流从巨石旁蜿蜒而过,泠泠相激的声响在这寂寞中十分悦耳。岁月如水,无穷无尽,水际的一切都在随季节的轮转而发生变化。有黄叶掉落下来,随水流飘向远方。只有这些浸泡在水中的卵石,由于它的厚重和沉着,始终不移。时日长久了。青苔上石,遮蔽丁石头原先的色泽,一种勃发的生机也建立起来了。一枚光滑得连蝼蚁都会滑落的卵石,需要有多少时日,才能具有这种古老和幽深呢?这种鲜莹和柔美。又是如何整个地包围了卵石?天地无言而有大美,不是人所可以究诘的。我蹲下身来,抚摸面上恍如绿毯的青苔,有一股沁人心田的冰凉。多少岁月如流水一般逝去,这些青苔从无到有地萌生,继而旺盛地滋长,是很能愉悦人性的。深秋终归有萧瑟感,林深路隘中的落叶不免使人惆怅,只是此时已转化为怡人的绿意。青苔在这个深林中,无疑是小到不能再小的植物,很随意就吸附到阴湿之处,有时候附着物早已枯干了。而青苔依旧。越是静谧、幽深、蛮荒之处,就越能看到它的影子。它的存在实际上说明了生存环境的界定,任何一种生态都自有它的道理。我想起花鸟市场也有不少费尽心机滋养的青苔,企图让它们染绿假山,以便卖得更好的价钱。可是你注意了,那能算得上鲜活的青苔吗?!我俯下身去。选了4枚长满茂密青苔的卵石,装入一个柔和的袋里,心中被绿意所充满。我一直担心颠簸的汽车会磕碰掉它们绿色的衣裙。所幸,完好无损。
只是,结局还是很不妙。尽管不断地换水,浸得恰到好处,阴阳得如合符契,青苔的绿意还是日复一日地减退。这时,我才醒悟过来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草木。在远离了那里的水流、空气还有那林壑荫翳、林岚四起的场景后,青苔又怎么可能笑靥依旧?!
两个月后,青苔脱离了卵石,干枯零落。
那一方有灵性的水土啊!
[朱以撒,著名散文家、书法家,福建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